我家王妃有点迷

作者:千苒君笑男/女主角:皇甫尚安/唐一一

第一章

清池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是跟着师父一起的。师父是个道士,她是师父座下唯一的徒弟。

清池长得不美丽,脸上有斑,手脚也不伶俐。她不知道自己双亲是谁,也试图寻找过,但都没有结果。最后她放弃了,打算跟着师父潜心修行,师父给她起了道号,叫清池。

大概清池这些年也悟出了一丢丢道性,觉着容貌美丑,也不过是一副皮囊,重要的是心里要有阳光。

一有阳光她就通透啊,大约明白了她爹娘让她跟着师父学艺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可能是因为不要她了。继而她发现她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不是用来潜心修行了,而是用来坑蒙拐骗的;她不知助纣为虐、帮师父骗过多少三岁小孩子。

师父苦口婆心道:“清池哇,我们这都是为了生存……你是不知道,干道士这行的,骗人比骗鬼更好骗啊……”

由此师父给清池留下的印象大抵是,旁门左道、江湖骗子、老神棍。

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清池可怜的正义的人生价值观,师徒俩都蹲在山头守着那个古老破旧的岐山道观,早已经没有了香火来源。在啃了半个月的草根之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清池终于想通了,跟着师父下山,打起精神重新坑蒙拐骗搞业务。

师父对此十分欣慰,道:“想通了就好,女孩子嘛,谁没有个青春叛逆期呢?”

清池白了白他,道:“你有见过七八岁的女孩子就开始进入青春叛逆期的吗?”

师父若有所思:“可能因为你长得不好看,所以有点提前。”

清池一口老血淤在胸口:“……”

与其说是叛逆,不如说是认清现实。她当初不跟着师父,可能会活活饿死,现在不下山去讨便宜,也会饿死。

小性子使过了以后,该干嘛还得继续干嘛。从那以后,清池无比淡定地跟着师父行走江湖。

其实师父也不全一无是处,不然他那岐山真人道长的名号在山下也不会那么响亮。偶尔捉点小妖小鬼的不在话下,清池也跟着习了一点本事,只不过通常有师父在,她都是躲在师父背后打酱油的;师父出人出力,事后免不了要做一番维护自身形象并做推广业务的道法论坛,她只需要坐在边边数钱就可以了。要是遇到非常厉害的鬼怪,二话不说打不赢就跑,等回头再扯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对付请他们捉鬼的人,往往也游刃有余。

像捉鬼抓妖这种高难度作业的业务并不是天天都能碰上,当然没有业务的时候,师徒俩就得去骗骗有钱人的钱,有时连三岁小孩的零花钱都不放过。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师父还不算丧尽天良,偶尔路过村庄,顺便还会关照关照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师父说也算是积德积福。

转眼间清池到了十五岁。她梳着整整齐齐的道髻,穿着灰白色的道服,脸上的褐斑也淡开了些,人看起来很是有精神,且又素净利落。

一连几日南边黑云压顶、沉沉如坠,无形之中有股森然之气溢出天际,按照她十几年道士生涯培养出来的敏觉,嗯应该有新业务要做。

果真,很快就有山下的村民上山请岐山真人,结果师父以闭关为由,单独把清池遣下了山去。

神奇的是,清池居然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可等她下了山,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咦?她为什么要答应?她明明只是一个打酱油的。

于是清池转身又往山上走。村民一把拉住她,问:“小道长答应跟我去,现在又想反悔吗,你们可收了大家伙的香油钱,可不能出尔反尔。”听说请岐山真人的价格很高,他带来的香油钱能够请一个岐山真人的得道高徒也很不错,虽然人看起来很年轻。

清池默了默:“哦,贫道忘了带酱油瓶子。”师父平日里坑别人也就算了,没想到这次他毅然选择了坑徒弟。

“哦……”村民不解地问,“那是什么很厉害的法器吗?”

清池:“……”

村民又鼓舞地道:“不要紧,我们村里有很多酱油瓶的。”

光看天边的重重乌云便知,可能事情有些棘手。要是这回去打了酱油顺带还去见了太上老君……那就亏大发了。但转眼一想,清池又觉得不妥,她不能这么消极,她这要是一去不回,将来谁来继承师父遗产?那老神棍一定藏了不少私房钱!

嗯,保命是原则,搞得定的就搞,搞不定的就跑。总之一定得活着回来。

最后清池还是被村民给拖走了。路上村民给她讲了讲村庄里事情的大概。

原来南边有个村庄,村庄里住着近两百人。可就在前几天不知怎么的,村子里染上了一种怪病,死了不少人。一般疫情爆发,病死之人会被火葬或者深埋,但村里这场瘟疫却十分邪门,就算人死了,身上的病情还在继续溃烂蔓延,而且火葬时发现死人的尸身居然焚烧不毁。

消息很快传了上去,朝廷正派人来处理。可一旦朝廷官兵接手,只怕村庄里活着的人也难以幸免。这才有村民赶紧来请得道高人,试图在官兵到来之前先驱邪处理病尸,再平息这场病瘟。

清池赶了两条路,顺利地到了村民所说的村庄。她抬头一看,见村庄口的硕大石墩儿上写着“吴吉村”三个字。

听村民说村子里大都姓吴,老祖宗才取了这个村名。

以她半吊子的水准来看,也一眼能看出这个吴吉村的位置风水不怎么样,四周合山而围,村子周围有一片生长年久的槐树林。槐树这东西乃木中之鬼,阴气煞重,最是聚阴避阳了。

一进村子,就有一股子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村民在前方引路,道路两旁皆是平凡普通的茅舍,可都大门紧闭,许久都不见一个人影儿,难免让人感觉这是一个死村。

听村民说,没有患病的其他村民此刻都聚集在祖祠,祖祠有先祖庇佑,和其他地方相比起来应当比较保险。一旦村民群中有发现新的病患者,就会立即被拉去隔离。

第二章

清池又跟着去了祖祠。祖祠那里,正中屋脊上确实若有若无地流溢着一股清然正气。只是周围阴气太重,这仅有的正气只怕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淹没。

听说道长来了,村民高兴地涌出祖祠迎接。可当他们看见清池的时候,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谁叫清池长得年轻。

清池也不气馁,毕竟可能更失望的还在后头。

但一听说她是岐山真人道长的得道高徒,又强打起两分精神,先让清池去吃饭,吃饱了才好干正事。

清池是在村长家吃饭,门边好奇地扒着一个小胖子,据说是村长家的孙子。这孙子,不,这小胖子一看就很有零花钱!

遂清池对他招招手,“小胖子,过来。”小胖子依言挪了进来,她又掏出一张火符,只见刷地一下就在掌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焰,变戏法儿似的烧了一块三角符出来,“这是平安符,可保平安的,你要么?”

小胖子明显十分心动,正要伸手来接,清池又收了回去,道:“五文钱一个。”

“灵不灵啊?”要钱的东西,小胖子一下就有些迟疑了起来,顺手搓了搓衣角。

清池面不改色道:“平日里这道符要五两银子一个,最近恰逢贫道正在积功德,所以打折才这么厉害,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区区花几个铜板就能买得平安,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了。”

小胖子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乖乖地交出了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道平安符。这样的平安符,清池袖子里掖着还多得很,乃是行走江湖安慰妇女儿童之必备。

吃饱了饭以后,小胖子自告奋勇地带清池去隔离病患者的地方。别人唯恐被传染,对隔离区避之不及,就他还喜欢往上凑,要不是老村长忙着安顿村民无暇顾及他,只怕他屁股要开花。

隔离区有几个很大的木笼子,木枝有碗口那么粗,看起来相当结实。每一个木笼里都关着十几人。

按照病情的严重程度,患者被分别关押。轻者身上皮肤变青慢慢溃烂,但理智尚在,浑身因为病痛的折磨青筋凸起,发病时痛苦呻吟。

而病重者更为惨不忍睹,他们受不了病痛,用手抓烂自己的身躯,青筋暴跳,他们便像捉虫一样去掐那青筋,身上肌肉裂开,鲜血淋漓,整个身体呈病态的扩张暴涨。清池看着他们暴戾狂躁,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不再是人,而是野兽。

这到底是种什么病?

介于轻者和重者之间的过渡患者,失去了理智,忘了自己是谁,痛归痛,他们却很盲目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唯有在笼子里来回游走像无头苍蝇一样。

等清池回过神来时,发现小胖子静静地现在那木笼前。他看着木笼里神志不清的人,指着里面的一男一女,带着天真无邪的哀求目光,问清池:“这是我爹,这是我娘,道长,你能救他们么?”

治病救人,这好像是大夫的职责。

清池沉吟道:“村里的大夫呢?”

小胖子一丝不苟地指着笼子里另一个乱糟糟的人:“他也进去了。”

清池:“……”

这事儿有点难搞。见她迟疑,小胖子又问:“你要多少个铜板,我都给你。”

她觉得这胖子有点可怜,也不忍心再诓他的零花钱,更不喜欢撒一些不切实际的谎言来安慰人,便道:“大夫都治不好他们的话,你给多少个铜板都没用,我只能尽我所能让他们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是什么意思?”

“死了埋了的意思。”

小胖子哭着跑了。清池看着他迾趞的身影,若无其事地抖了抖道袍,又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男女。

虽然他们没有神智,清池竟也能够感知得到,那小胖子是他们的牵挂。要让小胖子绝了这念想才好,偷偷往这里跑,对他绝没有好处。小胖子跑了以后,他爹娘也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转头去其他地方摸索磨蹭了。

随后村长就带着村民过来了,又有两个村民患了病,村长把患者隔离了以后,就打算先引着清池去义庄看看。临走前往笼子里望了一眼,目带沧桑和悲愁,想必是在看那小胖子的爹娘也就是他的儿子儿媳。可他又无可奈何,眼下那些无法焚毁的尸体都还停靠在义庄里,这才是请清池来的主要目的,那些尸体太邪门了,多停一天都夜长梦多,必须要尽快处理了。

到了义庄,天色渐晚,那阴森之气越发浓郁。村长年迈受不得惊吓,只能在外头等着。由两个胆大的村民带着清池进义庄。

义庄里停放着二三十具尸体。甫一踏进去,就有一股难以言语的钻心的恶臭迎面袭来,令人作呕。那白布掩盖下的一张张脸孔,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则保存完好,可是尸身同样发青发紫。他们身上有着火烧的痕迹,确实没能烧毁。

清池一看不对劲,阴气怨气聚集难以散去,不邪门才叫奇怪,特么的尸体再放下去就该尸变了,难怪焚烧不毁!大概是因为莫名其妙就病死了,死得不安心,不放心,还不甘心。

清池道:“焚烧尸体的坑都准备好了吗?”

村民道:“村外三里处挖好了一处坑。”

清池放下桃木箱,捞了捞道袍衣袖道:“那今晚就动手吧,贫道把它们赶过去,重新再烧一次。”要烧这种尸体就不能用一般的火烧。

村民闻言求之不得,赶紧去准备。这义庄内外阴冷非凡,除了清池,谁愿意在这种地方多待。虽然这样有点不厚道,谁叫清池是道长他们不是的嘛。

当个道士真苦逼,不仅油水少还安全性低。以前都是师父跟死人打交道,现在还得她自己上手。

清池蓦地觉得,当道士还是当个神棍的好,给人算算命,卖卖开光符,混口饭吃就行了。这种高危作业,就应该让师父他老人家来!

清池也不喜欢在这里多待,今晚赶紧把事情搞完了好走人。

于是她打开桃木箱子,开始数符纸,摆一干用具。

第三章

不知不觉夜色浓稠了下来,外头的风吹响了槐树林,响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夜空中的清月照透不进来,四周乌漆麻黑的,一丝星光也不见。唯有义庄大堂里,几盏烛火摇摇曳曳,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清池这头忙活着,那头村长带人去清坑了,还往坑里多铺一些柴火。一些死者家属也壮着胆子出来,率先往坑里撒了些黄钱,算是为亲人送行。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村外谷地中传来紧凑的马蹄声,村民抬头望去,见有熹微的火光在山谷中盘绕。大家都静静观望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如梦初醒般大声道了一句:“是不是官兵来了!”

村民皆哗然,还十分惶恐。真要是官兵,就大难临头了。因为谁也不知官兵将会怎么处理,听说通常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烧光,这样才能阻止疫情继续蔓延。

等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远方的夜色中渐渐突显出一大队人马时,还伴随着铁戈兵器的金属摩擦声,顿时村民们就全乱了套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得团团转。

果然是官兵!

他们想逃却不知往什么方向逃,更何况又怎么逃得过官兵的快马。才一会儿功夫,马队团团围上来,全部把村民往村子的方向驱赶,一个也不能放漏。

村民们害怕极了,纷纷跪地抢天哭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我们都没有病!其他人的病也一定很快就会好的!”

话音儿落下,山谷里的风萦绕着飞,好似吹走了苍穹漫布的阴霾,露出星夜与孤月。

围拢的官兵自中间往两边移开,哒哒的马蹄悠扬缓慢地响了几下。一道骑马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踱了出来,在火光下宛如一副金沙画,越近越明亮,直至五官轮廓清晰可见。

此人一身白衫,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黑袍,手里挽着马缰。他轮廓幽邃,眉飞入鬓,目如远山星火,额头上戴着护额,上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泛着沉邃的幽辉,发丝垂下散落在肩上黑袍间,在油黄的光亮下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如若不然,还以为是骑着骏马临世的哪路神仙,浑身都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清贵,仿佛他生来就该高众生一等。

村民们纷纷愣住了,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端坐在马背上,微微倾身,声音干净却淡漠道:“你们可是吴吉村的村民?”

村民诚惶诚恐地迟疑点头。

他又问:“村里的疫况怎么样?”

村长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回道:“回官老爷,得病的人都被关起来了,今晚我们就打算处理好病尸,村里刚请回来一位得道高人,有她在一定没问题的,请官老爷开恩放过我们啊!”

他不置可否:“得道高人?”随后又俯眼看向村民道,“带我进村。”

话一出口,身边的官兵纷纷犹疑。为首的惊道:“战王殿下,万万不可!吴吉村瘟疫横行,据可靠消息,一旦染上瘟疫无一生还啊!”

这一声“战王殿下”喊得村民们是心肝儿颤颤。吴吉村地处偏远,消息闭塞,这里的村民朴实无华,可能不知道战王在北衡的赫赫威名,但好歹是个王爷,王爷是何等的人物,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堂堂王爷会跟他们进村。

当晚官兵们把村子合围起来,并在村口设防,就是为了避免村民逃跑。

北九渊要进村,无人劝得住。他身边带了一个貌似大夫的人物,若无其事地随村民们进了阴气森森的村口。

进村以后,北九渊让大夫去查看一下患者的病情,自己则要去义庄看一看。

村长摸了摸额角冷汗相当忧虑:“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死人,王爷要去看什么呢,还是不要去了吧,恐污了王爷的眼吓着了王爷哎……”

北九渊走在死寂黑暗的村道上,头顶仅有清淡的月光,衬得黑袍底下的白色衣角纯净无暇,他步伐清浅,闲庭信步一般,丝毫不像是踏入一个病魔横行的地方。他道:“不是还有一个活的么,我也想看看,那个什么得道高人。”

“这个……”村长纠结道,“其实……她是得道高人的得道高徒……”

要是让王爷发现所谓的得道高人只是一个年轻小道士……他会不会犯了欺瞒之罪?那位清池小道长是得道高人,别说王爷不信,他自己都有些不信。方才为了保命,情急之下才说出口的。

眼看到了义庄,察觉到村长害怕,北九渊也不给他压力,在一棵槐树阴下驻了驻足,侧身看着村长:“今晚不是要处理病尸么,该准备的还不去继续准备。”

村长应下,扭头就退下。看样子他们是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王爷,王爷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他唯恐跑得慢了些,被王爷追究欺瞒之责。

北九渊抬头看了看遮天闭月、张牙舞爪的槐树阴,若有若无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抬脚往前面那闪烁着黄豆般大小的灯火的义庄走了去。

清池面对满堂的死尸,她约莫是做事做得太投入,也忘记了害怕。先是帮每个尸体整理整理仪容,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从前师父接了赶尸的活儿时,就是她负责帮尸体整理仪容的。

先抚平他们的衣角,清池又拿出一套整理工具,修眉刮胡,理发抹腮,一样一样都做得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一边做清池还一边絮絮叨叨道:“不要惦记着感激我,贫道做这些都是收了钱的,也是想让你们走得体面一点,等到了阴间也不至于被那些小鬼嘲笑看不起……贫道化妆技术很好的,方圆百里的死鬼们都喜欢我化的妆容,保准让你们做个漂漂亮亮的尸体……”

当北九渊现在门口,正准备抬起前脚走进来时,冷不防听见清池神神叨叨的这一套说辞,有点儿……不知道该作何评论。

这就是那个村长口中的得道高人的得道高徒?

第四章

北九渊看着昏暗的大堂里,正蹲在尸体面前给尸体化妆的身影,微微躬着背,背影略显纤细但是却非常匀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道士勇气可嘉,但好像走了邪门歪道,光是看着那些尸体脸上被涂抹得跟个猴屁股似的猩红,就有些不忍直视。得,本来就可怖的青青白白的脸孔,这下更可怖了。

眼看还有几个就弄完了,清池正弄得专心致志的时候,忽然背后一股凉气袭来,顺着她的背脊骨慢慢往上爬。她手里攥着腮红笔,精神跟着一紧,随之就看见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高高的人影。

哎哟卧槽!这玩意儿是人是鬼!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的!

清池差点就吓得大叫起来。但转而她又一想,千万不能慌。她是道士啊,道士还怕鬼?虽然道行也就那样吧,可现在全村都指望她呢,她要是被吓个半死实在有损岐山真人的威名。

清池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居然惦记着师父的名声。她蹲在地上久久不动,对方也就没有任何响动。

渐渐清池就淡定了。再细细一想,她可不是自己吓自己么,这玩意儿有影子呢,有影子的怎么可能是鬼,分明是个人。

但就这么持久僵持下去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她等得这些尸体可不一定等得。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清池终于还是慢慢地扭头,往回看。

虽然肯定背后站着的是个人,可北九渊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又逆着光,面无表情,竟跟妖魔鬼怪一样渗人,清池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腮红笔胡乱地往北九渊身上扎去,喝道:“何方妖孽!贫道没去收你,你竟自动送上门来!”

正这一喝,清池已然跳开五步之外。

北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衣角被刷上几笔猩红的颜色,眼神当即就有些寒凉。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小道士方才还拿这笔在死人脸上刷过……

北九渊复抬了抬头,清薄的眼神直直朝清池看去,看见清池满脸戒备的神色,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他不由愣了一愣,微微眯了眯眼,从头到脚地审视她。那身上道服也遮不住她身材的匀称窈窕,胸脯有些隆起,不用费力就看出是个女道士。

可是那张脸……竟与记忆深处那雪光葬天的场景中香消玉殒的绝色容颜慢慢重合了去。

清池见他一直打量自己,而且眼神有点奇怪,好像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清池也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这一看不得了,心中恐惧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惊艳是赞叹,这偏僻乡村里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男子,油黄的光浸在他身上,肤若凝脂,清艳绝伦。

清池也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人,还是妖孽?”

北九渊回了神,轻轻抬高尾音儿反问:“我看起来有那么妖孽?”

清池咽了咽口水,道:“妖孽最会迷人心智,贫道看你道行还不浅。”

北九渊走近两步,似笑非笑道:“我听说这里来了位高人,还是说小道长道行其实不怎么样,竟看不出我是人是妖?”

这家伙,这表情……委实让人有点上火。

清池定了定心神:“经贫道初步判断,你姑且是个人。”说着就摆出一副看成模样,以成年人的口吻教训道,“你是这村里的?不知道这里是义庄吗,大晚上的还往这里跑,不知道很危险?”

北九渊闲暇道:“我不是村里的,到这里来也纯属路过。”

清池又瞅了他两眼,道:“就凭你这长相,贫道料你也不是这村子里的。既然是路人,就赶紧离开吧!”

北九渊挑了挑眉,道:“我这长相怎的了。”

清池不客气道:“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有你这么好看的路人吗?你平时一定没看过话本吧?”

“确实没看过。”

“路人,尤其是长得比主角还好看的路人,在话本里通常活不过两集!”清池斜乜着北九渊,“你再看看贫道的长相,来你形容一下。”

北九渊抽了抽嘴角,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遂简单明了道:“脸上有褐斑,眼角有眼屎。”

“……”清池揉了揉自己眼角,“咦有眼屎吗,哎呀早上好像忘了洗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贫道长得比你安全,所以活得比你持久。单凭我这张脸,就能活到大结局。你要是再不走,贫道目测你即将有血光之灾!”

北九渊深深看了看她,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你多少岁了?”

清池:“十六,咋的?”

北九渊若有所思道:“应当是虚岁十六吧。”

清池惊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她可清楚地记得师父的叮嘱,出门在外如果遇到有人问她年纪的话,千万不能太老实,必须要往上再虚报一岁。

这么多年来,眼前这人是第一次一语道破的。

北九渊避而不答,视线重新移到了自己衣角的红痕上,道:“现在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该怎么办?”

清池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做完,遂不跟他叨叨了,继续手上的活,得坚持把剩下的几个整理完了才行。她道:“回头贫道赔你便是,你快离开吧。”

北九渊却没有离开,他就静静地站在边上看,沉默了一阵才道:“为何要把他们弄成这副模样?”

清池道:“你没觉得给他们化妆以后看起来更有血色更精神么?还没有先前那么可怕了。”

北九渊:“可能是你的错觉。”

估计除了她以外,只有鬼才这么觉得吧。

正逢月上中天了,义庄的屋顶年久失修破破烂烂,一缕缕森白的月光从那缝隙间漏了进来,打照在尸体上。

清池尚未察觉,北九渊却眼尖地发现这些尸体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的印堂变黑,嘴唇、皮肤下的经脉也在悄然变黑,就连十指指尖都呈紫黑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尖尖的指甲和獠牙来。

第五章

北九渊神色凛了凛,对正在忙碌的清池道:“道长真是得道高人的得道高徒么,那这样的情况一定能够应付才对。”

说着北九渊就一把揪着清池的领子,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让她看清目前的状况。

清池一看,不得了。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看房顶的月色,惊叫道:“啊靠,今晚为什么会有月亮!这是要搞事情啊!”

尸体一旦吸收了月华,就会飞快地生长,尸变的速度也是平时的十倍。

这下事情搞大了。

清池手忙脚乱地在桃木箱里摸索,北九渊看她恁的着急,施施然道:“需要我帮忙吗?”

清池:“我自己的东西自己都搞不清楚放到哪里去了,你能帮什么忙,一边呆着去!”

北九渊以为她会摸出什么厉害的法器,当她把东西亮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他太高估这小道士了。

她是怎么做上道士的?这是来搞笑的吗?掏了半天居然掏出了一把剪子和一把钳子来……北九渊凝着眉沉吟道:“别说你是想给即将醒来的僵尸拔牙剪指甲。”

诚然,清池也正是那么做的……

她拔完剪完一只僵尸,就往僵尸额头上贴下一张定身符。如此挨个下去,她都忙得满头大汗,是给着急的,嘴上还自我安慰道:“拔了他们的牙剪了指甲,杀伤力会小很多,你不懂,这都是经验之谈……”

北九渊建议道:“你就不能把定身符全部挨个贴上以后再来慢慢拔牙剪指甲?”

清池很执着地回答:“不行,贫道有强迫症。一直都是照这样的顺序来的,乱一步就浑身不舒坦。”

所以说以前多亏了她师父,她才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

北九渊道:“显然你这病来得不是时候。”

弄到后来,都有两三个僵尸呈苏醒状态。清池手上动作飞快,到最后一只,来不及了,她还没动手拔牙,那僵尸突然睁开空洞的双眼,从地上弹坐起来,下意识就要攻击人,还好清池眼疾手快,精准的一道定身符往僵尸脑门拍了去。

僵尸坐着就一动不动了。清池吁了一口气,开始给它剪指甲拔牙。

她道:“路人,贫道突然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北九渊道:“大概是你先贴符后剪指甲拔牙,强迫症犯了。”

清池:“你说得有道理。”她发现短暂的相处下来,她和这个路人还蛮谈得来。

而北九渊这几十年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走进这个村庄,进入这个义庄,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道士竟出奇地有耐心聊下去,话也比平时多很多。大概是因为她的模样注定她很特殊,还有她这道士当得实在令人太着急了。 

清池数了数,一共有二十八只僵尸。她手里拿了一只沉金内敛的铜铃,指天干脆利落地摇了三下,那声音有种悠扬而冷凉的况味,能直震颤到人的心里。顿时这些僵尸得了指令,直挺挺地从地上站起来,规矩整齐地排成一串,挪着步子朝义庄外走去。

走到门槛,最前面的僵尸不会抬脚,干干立在那里,致使后面的僵尸像串糖葫芦一样挨个挤上来,清池又晃了几下不同节奏的铃铛,僵尸晓得抬脚了,这才顺利地迈过了门槛。

北九渊见状,似有似无地扬了扬眉梢,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用清池的话说,他们现在是在相互扶持。清池负责把他互送至村外,而他负责一路上帮她看着僵尸的数目,以免有迷路走丢的。

其实这小道士,也不全是坑人的。别人像她那么个年纪时,都应该在谈婚论嫁了,而她却在这里赶僵尸……

殊不知,就在清池和北九渊领着一串僵尸前脚刚走,后脚义庄里那破破烂烂的帷幕后面便有了响动。没一会儿,帷幕被一只青斑交加的手扯下,里面竟还有数只已经尸变醒来的僵尸;只是先前大堂里摆放不下了才放在了帷幕后面,清池自始至终压根没发现。

这几只僵尸更没有被拔牙或者剪指甲。

眼下清池一路在前面走一路晃着铜铃,每走过一段路扬手往夜空中撒下几道黄符。那些黄符还不及落地,便着了火,燃烧成红色的飞灰,被夜风吹得满天乱窜、到处都是。

从村口吹拂来的夜风,还乖张地撩起清池的道袍,若有若无地露出道袍下面细柔的骨架,有种道家的风范。

燃烧的符纸混杂着她的气息,带来一股很独特的香火味,仿佛能驱散阴霾,让人心生平静。

北九渊问她:“不知道长师出何人?”

师门应该是清池拿得出手的东西,尽管她的师门有些落败,而她师父只有她一个徒弟。清池道:“我师父是岐山真人,没听说过不要紧,有事记得上岐山,多带几个香油钱。”

北九渊挑了挑唇道:“是么,有道长这样的徒弟,真不知岐山真人怎么想的。”

清池一本正经道:“是的,我师父有时候脑筋就是不好使。要是没有我,他连个徒弟都收不到,还不知多给我几个零花钱。”

某个身在远处的高人约莫感受到了清池的怨念,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道:“这个不肖徒,定又背后说我坏话了。”

清池不知道已经有官兵进驻到这里,到了村口一看那些个严阵以待的官兵,差点把手里的铜铃都吓掉了。

还没来得及落地,清池都不知道北九渊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又及时接住铜铃放回她手上,温声笑道:“道长请拿好,随便弄掉了要出大事的。”

清池木讷地点点头,道:“还是路人你懂贫道。”

而那些官兵看见清池背后一串僵尸,惊骇不已,同样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又见自家王爷和她在一处,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清池咳了两下,继续往前赶尸。还不忘对北九渊小声道:“没想到官兵这么快就到了,这回路人你运气可能不太好,走夜路迷了路也就罢了,偏偏闯进一个瘟疫蔓延的村子,这下好,官兵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可能会被抓起来当成是染病的患者,要么被烧死要么还是被烧死。”

北九渊挑了挑眉道:“原来这么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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